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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妖魔化的"人海战术":中共士兵是真勇敢,还是被逼送--中国年鉴

     本文摘自《开卷有疑》,杨奎松著,江西人民出版社

  大历史[LiShi],小道德

  ——黄仁宇《黄河青山》一书读后

  读黄仁宇的书,我们[WoMen]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个极力强调“大历史[LiShi]观”的历史[LiShi]学家,其实也仍旧是一个[YiGe]性情中人,也仍旧有他自己[ZiJi]的道德和价值判断的标准。他虽然力主“大”历史[LiShi],“小”道德,但事到临头,自己[ZiJi]也并不能完全做到这一点。然而,人非草木,孰能无情;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何况,黄仁宇按照他的主张努力尝试着去做了,且远做得比其他许多历史[LiShi]学家要好。我们[WoMen]后人难道就不应当比他做得更好些吗?

  一

  第一次到香港中文大学,第一次见到大学服务中心的熊景明小姐,也第一次听说黄仁宇先生出了一本回忆录:《黄河青山》。熊小姐对这本书赞不绝口,而引起我强烈兴趣的,更多的却是因为熊小姐提到了书中讲述的一个[YiGe]细节,即林彪当年如何用“人海战术”与国民党[GuoMinDang]军队作战[ZuoZhan]。那情景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  几天后,我终于借到了黄仁宇先生的这本遗著。还好,读到有关林彪的“人海战术”那一段时,我发觉事情原来并没有太超出我的想象。黄当时作为郑洞国将军的副官前往东北参加接收工作,恰好赶上1946年5月四平街战役结束。他写道:“我们[WoMen]抵达前线时,刚好是战役结束后没几天,看到铁轨旁和田野里散布着无数的尸体。一位新一军总部的参谋对我形容何谓‘人海战术’。他说:‘他们会在前线摆出一千人,但空间只有几百码宽,通常只能容下一个[YiGe]连。你会想:这些人不傻,他们只是疯了!但让我问你:你可以砍杀多少人呢?四百、五百或甚至六百?你把这些人打成碎片,可是这些人的后面还有数百人在那里。相信我,他们绝对可以收拾你和你的机关枪!’”至于为什么这些士兵能够如此效命,黄相信林彪使用了“残忍”的手段,他为此引述了战役结束后投诚到国民党[GuoMinDang]一边来的林彪部队[BuDui]的一个[YiGe]作战[ZuoZhan]参谋的说法,即:“林彪对自行撤退的将领处以唯一死刑,有一天他就下令枪决两名连长。”

  黄的这段描述,有一个[YiGe]最大的缺陷,就是并非亲历亲见,而是“道听途说”。这并不是说黄听来的事情一定不可靠,而是说当黄不再是以一名国民党[GuoMinDang]军官,而是以一名历史[LiShi]学家的身份来写这本书的时候,使用这种听来的资料理应做到更加谨慎。因为,类似的说法,在国民党[GuoMinDang]人当中曾经十分流行,但未必十分准确。记得几年前在台北国史馆做韩战问题的报告,当时就有听众提问:听说中共[ZhongGong]作战[ZuoZhan]主要是用俘虏在前面打冲锋,出兵朝鲜,也主要是担心几百万国民党[GuoMinDang]军的俘虏不可靠,因而要把他们派去朝鲜送死?

  中共[ZhongGong]士兵是作战[ZuoZhan]勇敢,还是被逼送死?站在不同的角度,难免会有不同的回答。问题是历史[LiShi]学家必须深入考察表象背后的具体原因,而不能简单地把士兵尸首横陈归结为林彪“残忍”的结果。毕竟,稍有军事史研究经历的人都会了解,在当年,枪决作战[ZuoZhan]中不听命令、“自行撤退”的军官的,并不只是一个[YiGe]林彪,蒋介石和其他国民党[GuoMinDang]将领也同样如此。即使事情发生在美军中,也一样要上军事法庭。至于为夺取和坚守一个[YiGe]阵地,投入过多的兵力,造成过多的死伤,也与“人海战术”的主观意图没有太大的关系,黄书中提到的1937 年的淞沪战役和1938年的台儿庄战役,其实也都有同样的问题。但黄在提到蒋为了固守上海,将数十万军队“挤在一个[YiGe]很小的区域内,因此蒙受重大损失”的作战[ZuoZhan]时,却表现出高度的理解和同情。事实上中共[ZhongGong]1946年之所以在四平街附近投入相当多的兵力来阻击国民党[GuoMinDang]军队,其理由与黄解释蒋当年的考虑,也颇有相近之处。黄解释说:“在这个例子中,蒋的考虑远超过战略需要。他必须向西方强调证明,中国决心打一场生死之战。更重要的是,他需要一些牺牲,来巩固他新接总指挥官的名义及实质。在国民党[GuoMinDang]半数以上的部队[BuDui]里,组成分子属于军阀、准军阀和前军阀。……蒋介石绝对要展示他的意志,不能逃避。”中共[ZhongGong]1946年发起四平街保卫战,其理由也相去不远。因为当时苏军突然撤退,要求中共[ZhongGong]军队自行接收东北各大城市和交通要道,并阻止国民党[GuoMinDang]军接收。中共[ZhongGong]虽试图通过马歇尔达成国共两党事实上分割东北的意图,蒋介石却坚决不让步,不惜武力接收。在这种情况下,毛泽东为宣示中共[ZhongGong]决心,故亦不惜一战。而对于林彪来说,他刚到东北掌军不久,东北的各路武装仓促成军,一盘散沙,也需要来一次大战以确立其指挥权威并锻炼部队[BuDui]。林彪指挥投入兵力过于密集,作战[ZuoZhan]死伤多,就说是“残忍”的“人海战术”;蒋介石指挥投入兵力过于密集,作战[ZuoZhan]损失惨重,就说是深谋远虑的“精心策划”和“展示意志”,这似乎多少有些迁就了作者自身的主观情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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